七月的寧夏吳忠楊柳村,毒辣的日頭把黨校院落曬得發燙,枸杞藤順著斑駁的土墻攀援,葉片在熱風里翻卷出銀白的背面。教室內,四十余名孩子圍坐在鋪著白布的木桌前,小錘子敲打布料的“噠噠”聲此起彼伏,像一串被拉長的省略號。伯藜支教團志愿者岳喜霜站在講臺上,看著一片剛從黨校墻邊摘下的柳樹葉,正通過孩子們汗津津的小手,將深綠的紋路一點點拓印在白布上——那些交錯的脈絡在布料上慢慢洇開,像突然被喚醒的密碼,在干燥的空氣里舒展成鮮活的圖案。這堂曾讓她捏著汗籌備的非遺課程,最終在這片缺水的西北土地上,生長出了意想不到的精彩。

開課前三周,岳喜霜還在宿舍里翻著楊柳村的氣候資料犯愁。電腦屏幕上,“日均濕度40%”的數字刺得她眼睛發澀。作為帶著非遺項目“植物拓印”來支教的志愿者,她比誰都清楚:拓印的關鍵在于葉片要保持適度水分,才能讓汁液均勻滲透布料,留下完整清晰的紋路。可在南方老家,新鮮摘下的葉片能水靈靈地撐上大半天,到了這里,怕是不到兩小時就會發蔫卷邊,更別說拓印出像樣的圖案了。她試著用保鮮膜包裹葉片,可模擬出的濕潤環境,總讓葉片透著股不自然的軟塌,拓出來的紋路要么模糊成一團,要么干脆斷裂成碎片。“難道西北的干燥,真的容不下拓印嗎?”夜里躺在床上,她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,手里還捏著片從家鄉帶來的梧桐葉——那葉子早就干透發脆,輕輕一碰就碎成了渣。
轉機出現在黨校踩點的那個下午。岳喜霜沿著土墻根慢慢走,門旁柳樹葉覆著的蠟質層、墻角枸杞葉厚實的葉片、操場邊狗尾草堅韌的莖稈——這些在干燥氣候里進化出的“生存智慧”,突然讓她心里亮了一下。她當即蹲在墻根下,掏出備用的白布和小錘子,摘下片枸杞葉試驗:葉片汁液竟均勻滲透布料,脈絡清晰可見。“原來西北的草木,早就為拓印藏好了密碼!”風卷著柳葉的清香掠過耳畔,她突然覺得,這片土地上的植物,比任何教科書都更懂如何在這里扎根。
課程當天的日頭格外烈,同學們跟著岳老師在黨校周邊采集植物。他們把植物小心地放進盆內,盆底很快鋪成了一片微型的西北草木圖譜。回到教室,孩子們迫不及待地把植物擺到白布上。岳老師示范時,小錘子敲在柳樹葉上的聲音格外清脆,葉片上的蠟質層像層保護膜,任憑怎么敲打都不碎裂。教室里的“噠噠”聲越來越密,有的孩子學著老師用柳樹葉拓印,錘擊的力道輕了些,柳樹葉就在布上留下朦朧的淺綠;有的偏愛枸杞葉,那厚實的葉片總能拓出飽滿的綠色,連邊緣的鋸齒都清清楚楚。
拓印之后便是標本初制,岳老師拿出壓花器和標本夾,先簡單介紹后帶同學們體驗。她邊說邊示范,將一片樹葉平展在吸水紙上,輕輕合上夾板,再用麻繩把夾板捆得緊實。孩子們看得眼睛發亮,前排的幾個已經迫不及待地舉起手,等著領屬于自己的標本夾。當岳喜霜把工具分到孩子們手里時,教室里突然安靜下來,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——每個孩子都在小心翼翼地擺放葉片,仿佛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,大家都很期待標本制作的結果。
夕陽透過窗戶斜斜照進來,在白布上投下窗框的影子。岳喜霜看著孩子們低頭專注的模樣,突然想起踩點那天,柳樹下搖曳的枝條——細細的,柔韌的,卻透著股倔強的生命力。就像這堂在干燥土地上生根發芽的拓印課,原本以為會因水土不服而枯萎,卻在西北草木的“幫忙”下,開出了最動人的花。她拿起一片孩子拓印的柳樹葉作品,紋路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,那是這片土地獨有的印記,也是草木講給家鄉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