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南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“青囊育禾”志愿服務隊,要去衡陽市衡陽縣大安鄉支教,給鄉里的孩子開些興趣課。最初的風,是宿舍臺燈下翻教案時落在紙頁上的暖光——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里,藏著對“怎么把水彩混出天空色”的琢磨,也記著“故事課該選哪本繪本更有趣”的嘀咕;是操場邊圍坐討論時大家眉飛色舞的熱乎氣,你說要帶孩子們觀察螞蟻搬家做自然筆記,他說想教折紙時藏個“會跳的青蛙”當小驚喜。我們指著地圖上“大安鄉”三個字,指腹摩挲著那片陌生的區域,像捧著剛摘的野果,果皮上還沾著新鮮的潮氣,揣著滿肚子探路的好奇:那里的孩子會喜歡這些課嗎?清晨的鄉道上,會不會有帶著露水的野花?
“青囊育禾”志愿服務隊第一次碰面談計劃時拍的合照
風裹著暑氣撲過來時,我們站在了大安中學門口。兩棟三層的教學樓看著有些陳舊。隊長分著工,男生倒垃圾、搬桌椅,女生掃地、擦黑板,汗順著脖頸往下淌,可看著教室慢慢齊整,風穿進來都柔和了些。有天下午,我們跟著幾個孩子去家訪,路過一戶學生家時,孩子家長熱情地留我們吃飯,我們便借著廚房露了手——炒青菜時油星在鍋底跳得歡快,燉蛋在瓷碗里慢慢凝出嫩黃的軟邊,跟來的十幾個孩子扒著門框探頭看,眼睛亮得像浸了光。飯香混著晚風飄出院子,把大家的笑吹得老遠,像給這一天系了個輕快的結。那風里,藏著鄉里四十多個孩子盼著新課的眼神,也藏著我們說好要好好教課的心思。
最難忘的是牙齒健康課。備課時,對著手機里搜的資料琢磨怎么講刷牙步驟、辨齲齒,總怕講得干巴巴。站在教室門口,聽見里面孩子們吵著要看“牙齒模型”,心一下子定了。我們拿出提前做的牙齒道具,講蟲牙怎么偷偷“啃”壞牙齒,風從窗口飄進來,掀動孩子們額前的碎發,他們睜著眼聽得入神,連手里的小牙刷玩具都忘了晃;后來教正確刷牙姿勢,四十多個孩子舉著自己的小牙刷跟著學,胳膊肘碰著胳膊肘,嘰嘰喳喳問“老師我這樣對不對”,風里都是“原來要刷三分鐘呀”的驚嘆。原來所謂同行,是我借教案尋路,卻被他們眼里的新鮮,吹開更鮮活的圖景。
課間鈴剛響,齒間的甜意就跟著漫了開來。幾個孩子舉著剛折的牙齒模型圍過來,指尖點著“牙面”笑:“老師你看!這是課上教的要刷干凈的咬合面呀!”后排總含著手指的小女孩,攥著畫滿小牙刷的圖畫本蹭到跟前,睫毛忽閃著小聲問:“我畫的刷牙步驟……對不對呀?” 不知是誰趴在課桌上哼起了課堂教的刷牙兒歌,“上牙往下刷,下牙往上刷”,調子剛起,就有細碎的童聲跟著接,從教室這頭漫到那頭。連窗外蟬鳴都輕了些,像是怕吵著這團熱乎氣。這課間的雀躍與認真,像剛含進嘴里的薄荷糖,涼絲絲又甜津津地蹭著每個人的心。
結營前一天,我們想辦個小演出。天剛蒙蒙亮,風里帶著濕意,我們踩著露水去布置場地。六點多的風掠過低矮的屋檐,孩子們陸陸續續來了,腳步聲輕悄悄踩在校園的水泥地上,帶著對這場演出的稀罕。朝陽漫過教學樓時,我們坐在最后排,看前面擠擠挨挨的四十多個小身影。先讓孩子們表演準備的節目,風把他們的歌聲送得穩穩的,我們跟著拍手;接著我們展示這些天拍的照片,有上牙齒健康課的認真模樣、有在學生家廚房圍坐吃飯的熱鬧場景,孩子們指著照片直喊“這是我”,小手舉得老高——那些就著手機查資料、在宿舍熬夜改教案的夜晚,早把對這些孩子的在意,揉進了風里。我忽然懂了“風的方向”:不是往遠處吹,是他們心里對知識的盼,是我們踏進校園時的那股熱勁。
走的時候沒敢聲張,怕孩子們哭鬧。坐上車回頭看,校門口站著幾個小小的身影,是那幾個總跟著我們的孩子。他們不舍地大聲問:“老師,你們還會回來嗎,風會把你們帶來嗎?”眼眶一下子熱了。原來風從不是單向吹,我們帶教案而來,卻被孩子們用更純粹的盼,吹暖了往后想起就軟的回憶。
孩子們制作手工作品的回憶
大安鄉的屋舍慢慢隱進暮色中,孩子們捏著彩紙的小手影晃在教案本上,像簇跳動的星。晚風還在卷著歌聲,恍惚間竟覺得,這沾著彩筆印的手工品,早把鄉道的晚霞、灶臺飄出的飯香,還有孩子們湊在耳邊說的悄悄話,都輕輕收進了記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