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臺上的文竹又抽出了新枝,細葉垂在玻璃上,在晨霧里洇出一片朦朧的綠。書架第三層的《宋詞選》總停在某一頁,夾著的銀杏葉已經泛黃發脆,是去年深秋從后山撿來的。陽光斜斜切過書桌時,能看見浮塵在光柱里翻涌,像無數細碎的金箔在跳舞。
硯臺里的墨總剩著小半池,隔幾日便會結一層薄霜。提筆蘸墨時,筆鋒劃過宣紙的沙沙聲,常讓我想起老祖父臨帖的模樣 —— 他總說墨要磨得慢,慢了才能滲進紙紋里,就像日子要過得分明,才經得住回味。案頭的鎮紙是塊老松木,邊緣被幾代人的手掌摩挲得溫潤,雨天會透出淡淡的松脂香。
午后常有鴿子落在晾衣繩上,咕咕聲混著隔壁的評彈唱腔飄進來。這時便懶得看書了,蜷在藤椅里數書架上的書脊。那本線裝的《山海經》脫了線,露出里面手繪的怪獸,尾巴尖還沾著小時候滴上去的糖葫蘆漬;硬殼的攝影集里夾著褪色的電影票根,日期是十年前的某個雪夜,字跡被水汽暈成了一團藍。
暮色漫進窗欞時,臺燈便成了小小的月亮。筆尖在草稿紙上游走,偶爾停下來,看飛蟲撞向燈罩,翅膀扇動的聲音像極了遠方的潮聲。墻角的落地鐘滴答作響,擺錘搖晃的幅度里,藏著無數個相似的黃昏,和每個黃昏里不同的心事。
夜深時,書桌上的玻璃杯結了層薄露。起身關窗,撞見月光正趴在《昆蟲記》上,照亮某頁被蟲蛀的小孔,像誰偷偷戳破的星子。原來光陰從不是悄無聲息的,它藏在墨香里,躲在紙縫中,在每個與文字相望的瞬間,輕輕叩響心門。
文/余平樂